夏日书


六月的风是烫的。

穿过榕树的枝桠,掠过泥泞的路面,裹挟着蝉鸣和热浪,扑在脸上,像一块刚从锅里捞起的毛巾。你躲不开,也不必躲。这风本就不是来讨好谁的,它只是路过,顺便告诉你——夏天来了。

路边的西瓜贩子在吆喝着。红瓤黑籽,码得整整齐齐,像列队的士兵。买一块捧在手里,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,滴在地上,”滋”一声,没了。甜是甜的,但甜得不讲道理,像年少时那些来不及细想就匆匆而过的日子。

小时候的夏天,大伯家门前有一棵葡萄架,奶奶经常带我们去晒谷物顺便摘葡萄。

青色的葡萄挂满了藤蔓,我在藤下拼尽全力往上跳,生怕抓不到最大的那一串。等我们吃够是总能看到刚晒完谷物的奶奶在摇蒲扇。那把蒲扇已经用了好多年,边缘都起了毛边,但摇出来的风,凉丝丝的,带着一点阳光的味道。

“心静自然凉。”

我不懂什么叫心静。我只知道,那把蒲扇摇出来的风,比后来所有的空调都舒服。


后来我离开了那个家乡。

见过很多夏天。有海边的夏天,有山里的夏天,有城市出租屋的夏天。每一阵风都不一样,每一片云都不一样,但那股热,是一样的。

夏天是公平的。它不问你是谁,不问你从哪里来,不问你要到哪里去。它只是热,热得坦荡,热得磊落,热得毫不掩饰。你可以在空调房里躲它,可以在遮阳伞下避它,但你无法否认它的存在。

就像那些年少时炽热的梦,你可以假装忘了,但它们从未真正熄灭。


有时候我会想起奶奶。

想起她坐在椅上,蒲扇一摇一摇,见着我不明深意的故事。那时候我总觉得日子很长,长到可以一直这样坐下去,长到葡萄永远是青的,蝉永远在叫,奶奶永远在那里摇蒲扇。

可日子不长。

葡萄架拆了,藤椅不见了,那把蒲扇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。家乡还在,老屋今年也被拆了,奶奶也早就不在了,那个在葡萄架下扯葡萄吃的小孩,已经走得很远了。

夏天还在,但有些东西,已经回不去了。


有人问我,夏天是什么味道。

我说不出来。

是西瓜的甜,是汗水的咸,是暴雨前空气里的闷,是深夜大排档飘来的孜然香。是六点钟被热醒时后背的黏腻,是傍晚散步时风吹过来的凉。是蒲扇下的风,是少年篮球场上的汗,是那些来不及告别就匆匆散场的时光。

夏天的味道,是活着的味道。

热烈地、滚烫地、不管不顾地活着。不问结果,不计得失,像正午的阳光一样,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,哪怕灼伤自己,哪怕无人喝彩。


立秋那天,蝉声会小一点。

你知道夏天要走了。但你不必挽留。因为它明年还会来。就像那些失去的东西,有些会回来,有些不会。但没关系。

重要的是,这个夏天,你有没有好好活过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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